被天界丢弃的画,成了人间的仙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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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造与魔法-沙盒生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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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晋的小仙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新落成的云纹山水屏风补色


天宫的装饰画有固定样式:远山三叠,云纹五转,松枝斜出,溪水无波。哪一笔用什么颜色,哪一处留白多少,都有讲究。她闭着眼睛也能画。


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,许是前一夜替同僚多值了半宿,脑子和手不大对付。给最后一扇屏风上色时,她没留意手边的青釉碟子里混进了一勺赭石末。她调好了色,蘸了笔就往屏风上抹



第一笔下去她就知道不对了。那颜色发暗,像云里塞了把灰。她愣了一下,慌乱地想用清水擦,结果越擦越糟。青白相间的云纹被晕成一片脏兮兮的褐团,好端端的屏风像是从中间被谁踩了一脚。


周围几个同僚围过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说话。这屏风是掌事仙官前阵子吩咐新制的,一共八扇,要摆在后殿的穿堂里,专为下月的法会用的。现在好了,八缺一,坏的偏偏是中间那扇。


“这屏风用不了了。天界的颜料有定数。青白二色要等下月才能补齐,法会却等不得。”掌事说。


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地面,不敢接话。她当然知道。各路仙君都要从那里过。她甚至能想象他们经过时脚步顿一下的样子,然后其中某位会随口问一句“这屏风怎么坏了一扇”,再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,是那个新来的小仙弄坏的。


掌事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法会原打算在穿堂摆八扇屏风。如今缺一扇,再摆反而难看。库房里有幅旧卷,是早些年从人间带上来的。原是下界一个画师临终前的东西,只画了一半。你过几天去把它画完,法会上换挂这幅画,屏风的事就不追究了。”


她抬起头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

掌事看着她:“有话就说。”


“我……下官没画过人间的画。”她声音很小,“那旧卷上画的是什么,下官也不知道。下官连见都没见过,怎么补?”


“不知道,就去看。”掌事说,“你下去一趟,把人间的美景看明白了,回来再动笔。天上一天,人间一年,你有的是时间,够你把该看的都看一遍了。”


她算了算。法会还有将近一月,按天上的日子算,她若在人间待上一阵,回来不过几天工夫。听上去不算什么,可对她来说,一个连人间都没见过的小仙,突然要去那里看风景、画旧卷...


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,掌事已经替她定了。


“明日辰时,从西天门下去。”


她低头应了声是。


 

青石山是她到的第一处景点。


山不算高,生着大片的野桂,树干歪斜,枝条横着长;花开得细碎,密密匝匝藏在叶子后面;香气重得化不开,隔着半座山都能闻到。她站在树下看了半日,越看越觉得可惜。树形不正,枝干交错得没有章法,花又开得乱,东一簇西一簇,全然不守规矩。


 


她铺开那卷旧画,照着青石山的轮廓描了几笔,又把桂树挪了挪位置,把过于歪斜的枝干改得舒展些。画上的山还是那座山,树还是那棵树,只是比眼前的端正了许多。她看了看,觉得顺眼多了。


荷塘在一座村子的东边,满池碧叶,花开得正盛。粉白相间的花瓣在风里晃着,水面上波光细碎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。她看了一会儿,觉得花是好的,叶子也是好的,只是那水面不够安静。风一阵一阵的,吹得满塘水波乱走,荷叶东倒西歪,连个齐整的倒影都照不出来。她等风小些,才落笔画了起来。画里的水面平得像一面新磨的铜镜,荷花端端正正立在水中,每朵都开在最合适的位置。


第三处是一道瀑布,水从几十丈高的地方直跌下来,砸进潭里,响声震得她耳朵嗡嗡的。水雾飞溅,把四周的草叶都裹得湿淋淋的,连空气都是凉的。她抬头看了很久,心里发愁。这么大的水势,怎么画?那旧卷用的绢又薄,稍一用力就浸透了。她想等一个水雾小些的时机,可站在崖下守了两日,水雾从来没有小过。风时而大时而小,把水汽吹得东一片西一片,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。


最后她也没有办法,只能画。她先画山崖,再画水势,把那些乱糟糟的水雾全都舍了。一条白练似的瀑布从崖顶直落而下,干净利索,再没了那些遮人眼目的水汽。


每看到一处,她就画一处。画得极慢,极认真。山形不够俊秀,就挪一挪;树色不够浓郁,就多染几笔;水势不够平缓,就改得温柔些。她一点一点地把每一处都修整到自己觉得合适的程度,像在替人间收拾那些不听话的边角。


途中常有凡人给她指路,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行走,总会多问两句。有老农分她半块干粮,用油纸包着,还温热着。有孩童追在她身后喊“仙子姐姐”,跑得脸红扑扑的,递给她一朵刚摘的野花。


她接了,道谢,也笑过,但从未把这些收进画中。

人间最美的应当是好山好水,是让她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动步子的景色。而不是这些零碎的、每天都会发生的小事。


她的画越画越满。


青石山、荷塘、瀑布,后来又加上了雾凇、竹海、落日孤崖、月下枫桥。


每一样都取自人间,经过她的整理和修饰,安安静静地躺在旧卷上。


 


她把画交给了掌事。满卷青绿,山势起伏,水光隐现,瀑布如白练悬垂,荷塘平阔,桂树亭亭。周围的同僚凑过来看,都啧啧称奇,说这新来的小仙倒有几分本事,真把人间画出来了。


 


掌事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,最后把画卷起来,递还给她。


“可以了。”他说,“屏风的事不追究了。这卷画,法会时就用上。”


法会在半月后如期举行。来来往往的仙君们大多只是扫上一眼,便继续往前走。只有几位稍稍停了停步子,朝画上多看了两眼,但也没说什么。小仙站在回廊角落远远望着,紧张了半日,见没人责难,才慢慢放下心来。


法会结束后,画被取下来,重新卷好,放回库房的木匣里。她想,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


谁知十天后,一道口谕从上面传了下来。


那日她正在给一面新屏风调色,同僚忽然跑来,说掌事叫她过去。她放下笔,心里打鼓,一路小跑到了前殿。掌事站在堂中,背对着她,面前正摊着那卷旧画。旁边还站着一位从未见过的仙官,须发皆白,正低头看画。


“这画是你补的?”那位仙官问。


“是下官。”她答。


“你去过人间?”


“去过。青石山、莲塘、鸣瀑、桂溪……下官都亲眼看过。”


那位仙官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画上那株桂树的枝干上轻轻一点,又移向那片平如铜镜的荷塘,最后落在瀑布上。


“青石山上的桂树,没有一株是笔直的。”他说,“荷塘白日里风从东来,水面从无一刻太平。那道瀑布,水雾终年不散,站在崖下的人从来看不清它的全貌。”


小仙怔住了。


“这画里,桂树端正,荷塘如镜,瀑布干净利索,连一丝水汽都没有。”仙官收回手,看向她,“你画的这些,天界全有。后山有桂,瑶池有荷,南天门外就有这一模一样的瀑布。你把人间的好山好水凑到一块,画出来的不是人间,是你每天修的那些壁画,只是换了个名字罢了。”


那仙官没有继续责难。他直起身,对掌事道:“法会已经过了,这画也不必再留。既然画的是人间,就放回人间去吧。”


掌事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。


那仙官走后,掌事才把画卷起来,放在她手里。


“拿回去。”他说,“明日我差人把它送下去。”


她接过画,指尖发凉。掌事看了她一眼,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:“仙官说不算你的错,你下去看过,也尽了力。画得像不像,是另一回事。就这样吧。”


她点了点头,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,最终只挤出一个“谢”字。


 


人间有了传言,说云海之上有座浮空岛,名叫灵峰画屿。山石如画,云雾如屏,楼阁藏在松柏深处,飞瀑从岛沿直直跌进看不见底的云里。那地方和凡间完全两样,远远望去,像一卷被风吹得半开的画,悬在谁也够不着的天边。


 


传言还说只要能找到它,就能见到一位神仙。若来人不带兵刃,不怀歹心,她便愿意出来见上一见。只是见了面,她总要先问一个问题:“除了这里,你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是什么?”


据说,如果答得让神仙满意,就能得到金银财宝作赏赐。若答得不满意,她也不怪罪,只点点头,便转身回云里去了。留那人在岛上自己逛逛,什么时候想走,岛上自会起一阵风,把人稳稳送回地面。


于是更多的人开始朝云海的方向出发。他们翻山越岭,乘着飞行坐骑,穿过终年不散的雾气,在云海上头一尺一尺地找。有人找了半生,连岛的影子也没见着。有人只在某个清晨远远望见过一眼青绿的山尖,再去寻时已没了踪影。


而那些真的登上过灵峰画屿的人,回来后说法也不尽相同。有的说岛上遍植奇花,风里都是香气;有的说不过几块秃山石,冷清得很。


只有一点,大家说的都一样——那神仙一定在。


她坐在石阶上,或者站在瀑边,安安静静的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她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。而那幅悬在云海上的画,也像那个问题一样,一直悬在那里,等着下一个来回答的人。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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